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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7日 星期日

淺談陸谷孫及其英漢大詞典


最近網友在FB上提到陸谷孫其人,心血來潮,上網搜了一下關於古大師批評陸氏的文章。當中發現五年前有這樣的一篇:

問:陸谷孫《英漢大詞典》 handicap條下把 He was handicapped by his age譯做「他因年老而吃虧」,譯得正確嗎?
答:中共這本自稱「獨立研編(而不是譯編)、自建第一手資料語庫」的詞典,例句其實多從西方字典抄來,編者不解人家原意,譯文難免就有錯誤。 He was handicapped by his age一語,我遍查字典,終於在一九八八年版 The Random House College Dictionary裏找到,例句前的注釋是 to place at a disadvantage(使吃虧)、 disable or burden(使殘廢或負重擔)。例句應是取「使殘廢」而不是「使吃虧」的意思,可譯作「他老了,身體已不健全」。
說起來,《英漢大詞典》這類誤譯實在不少。例如 wet字條下 wet the baby's head譯作「以喝酒來慶祝生日」就錯了。這成語是指喝酒慶祝嬰兒出世,一九八三年版 Oxford Dictionary of Current Idiomatic English的例句很清楚: The night Mark was born, in March1955, Bonar was out with Barnard Braden and a few of the boys wetting the baby's head(一九五五年三月馬可出世那一晚,博納、伯納德.布雷登和幾個小伙子一起去喝酒慶祝)。
又如《英漢大詞典》 make字條下例句 How are you making out these days? 譯做「你這幾天好嗎?」但 these days不是「這幾天」,而是 now(而今)的意思。第二版《朗文當代高級詞典》例句 Young people have a lot of freedom these days是說「今天青年人很自由」,不是「這幾天青年人很自由」。《英漢大詞典》那例句,抄自 Tom McArthur的 Dictionary of English Phrasal Verbs and their Idioms,應譯作「你近來怎樣?」

有關古大師的批評,我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先說不同意的,古大師認為He was handicapped by his age不能解作「他因年老而吃虧」,而應譯為「他老了,身體已不健全」。對此說法,我不敢茍同。其實先不論翻譯準確與否,古大師這句中文本身就有問題。這句說話隱含因果關係,前半部份是因,後半部份是果。不健全者,殘缺也,現在句子的潛台詞是他身體的殘缺跟年紀有關。一個年老的人,機能可能會衰退,但卻很少會因此而不健全。所以我們可以說:「他老了,身體已沒從前那麼靈活」或「他老了,身手已經慢了很多」;但很少人會說:「他老了,身體已不健全」。

當然我不是雙語專家,所以以上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我們要看的是那句中譯是否準確和恰當。古大師引用的是Random House College Dictionary,我也引用另一本美式詞典Merriam Webster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進行解說。根據MWALD,handicap解傷殘時多用於名詞或形容詞中,它作動詞時是解:

to make success or progress difficult for (someone), usually used as (be) handicapped

e.g. He was handicapped by his extreme shyness. (MWALD)

這句的意思應是「他因為極度害羞,所以最終未能成功」(例如在面試或相親時),不能解作「他極度害羞,身體已不健全」。其它英式學習型詞典也只給這個解釋,例句如下:

e.g. British exports have been handicapped by the strong pound. (OALD)

e.g. Some applicants were handicapped by their poor level of English. (MED)

e.g. The charity is handicapped by lack of funds. (LDOCE)

所以,handicap作動詞時雖然也有「傷殘」的意思,但一般來說都是解作「使吃虧」,「因…而受影響」或「未能成功」,絕少人會像古大師那樣用。即使在He was handicapped by his injured ankle. (Random House Webster's Unabridged Dictionary)這句中,我們也不能將其譯成「他足踝受傷,身體已不健全」。有人或者會問:你怎知這個handicapped是動詞,而不是形容詞呀?handicap作形容詞時可以解傷殘呀!唔該各位老細望望handicapped之後嗰個係乜嘢字。那是一個介系詞by,有被動的意思,所以很明顯這個 was handicapped是一個動詞passive voice,而不是一個(由動詞轉化成participle的)形容詞。而且在《英漢大詞典》中,上述提到的例句也是放在動詞那欄的。

古大師一見到handicap這字便以為一定跟傷殘有關,再見到by the age,便索性下了年老而身體殘障的關係。《英漢大詞典》將He was handicapped by his age譯成「他因年老所以吃虧」,適用的場合有很多,例如在找工作時、在運動場上等等。在大陸的討論區上,已有人指出古大師這個解說是錯的。這詞典的質素當然不算很好,例如之後古大師提到的wet the baby's head和these days的翻譯,這本詞典的確是譯錯了,而且算是個低級錯誤。但古大師也只是五十歩笑百歩,他近年教的英文有頗多問題,要說的話估計可以寫一本書。

在另一方面,我卻同意古大師的說法,即《英漢大詞典》是一本譯編,而不是獨立研編的詞典。但它不是譯編自一本詞典,而是大量的英美詞典。同樣地,我也不相信該詞典有自己的第一手語料庫。以語料庫聞名於世的Cobuild詞典跟《英漢大詞典》同期面世,以當時七、八十年代中國的科技資源根本沒能力做一個unabridged dictionary的語料庫。而且,當時中國才剛改革開放,跟英文的接觸面極之有限,這也是造成該詞典不可能有一個齊備的語料庫的主要原因之一。所以我相信《英漢大詞典》的例句很多都是抄自著名英美詞典的,至多也只是稍為改頭換面一下。

不過我個人認為以當時的情況,出現上述兩種情形也無可厚非,但抄書也要抄得其所,最好不要貪方便完全搬字過紙。而更重要的問題我覺得是編輯人員的質素低落,才有導致上述誤譯的情況發生。《英漢大詞典》收詞廿萬,編輯人員超過一百人,用約十年時間完成,於1987年初版。雖然有龐大的編輯團隊,但要編纂一部規模如此浩大的詞典,工作還是相當吃力的。所以一旦有編委學養不足便會很容易做成低級錯誤。一本詞典的完成是要經過多重校對的,但若仍然犯這類基本錯誤,那便代表不單是lexicographers有問題,連那些主編或副主編的英語水平也有不足之處,否則的話經過三、四重的校對為何竟無一人能看出有誤譯的情況。這又揭示了另一個我經常詬病的問題:就是那些所謂英語名家是否真的有真材實學。我相信這批從上海等地所召集來的大學英語高手,有小部份都跟我在網誌提過的神書女博士一樣:有學歷,有經驗,不過冇料o者!也正因為他們的水平不足,只是虛有其表,所以才要抄例句和會譯錯東西。

古大師也曾經在其專欄上批評陸谷孫本人的文法錯誤,這個我也是同意的。老實說,以一個大學英語教授或英語詞典主編犯那類文法錯誤算是不及格的了。究其原因,我覺得還是那個老話題:重文學,而輕文法!陸老是莎士比亞專家,對文學的嫻熟程度不用懷疑。但現在你要編的是英語詞典,不是文學詞典,那你駕馭英文的能力便非要有一定的水平不可。但觀乎古大師批評陸谷孫所寫那篇有關昂山素姬的文章,我覺得陸老似乎尚未達標呢,不然又怎會看不見wet the baby's head那類誤譯呢?百度百科曾提到:

「《英汉大词典》第2版前,有一篇陆先生写的英文前言,这篇翻成中文约有5000字的前言,被学者称为英语写 作的典范。」

我也看過那篇序言,但得到的感覺卻是他,像很多學英文中國人一樣,只懂得拼命地「晒」深字。真正的英文高手寫的序言是很少用深字的,看看Michael Swan給OALD或Randolph Quirk給LDOCE寫的序言就知。

儘管《英漢大詞典》有其質量上的問題,但我認為我們不能像古大師一樣,一看到是新中國的出品就嗤之以鼻,我相信這本大型詞典還是有其一定的實用價值和貢獻的。我手上只有這本詞典的初版,不知道上述這些問題在2007年出版的第二版中改過來沒有。以現今的社會發展狀況而言,一本大型詞典最少十年便要改版一次。期望到這本詞典的第三版時,能夠見到長足的改善,造福學子。隨著科技的進步與及西風東漸,我相信中國是有能力自建一個第一手的語料庫。而至於編輯人員嘛,我希望他們真的能夠做到用人唯材;沒沒無聞的人不一定能力低下,反之亦然!

2012年8月27日 星期一

交通問題


先看看古德明前幾天的一段答問:

問:小女的英文練習有以下填充題: People who need to go to hospital very quickly sometimes go ___ helicopter(須火速送到醫院者,或會乘直升機)。標準答案是 in,為什麼不是 by?
答:因為標準答案錯了。《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有一例句,可供參考: He was rushed to the hospital by helicopter(他由直升機火速送往醫院)。
泛指搭某種車、船、飛機往某處,英文會用 by帶出該種交通工具,而該種工具會當作不可數名詞(uncountable noun),不冠以 a、 the、 my等限定詞( determiner),例如:He went by ambulance/ tram/ plane(他搭救護車/電車/飛機前去)。
但是,假如指明搭某一車、船、飛機,就不應用by,應改用適合的介系詞( preposition),一般是in或 on,而該交通工具也應冠以適當的限定詞,例如: He was taken to the hospital in a taxi/ an ambulance/ a helicopter(他坐的士/救護車/直升機到醫院)。

這裏我想先說說對教科書的一些看法。為什麼我們經常看到香港這類中小學英文教科書會出錯呢?這當然不是印刷問題,我曾經在大出版社做過臨時散工,知道由於成本問題,不可能所有課本都由外藉人仕編寫,故很多初中和小學的教科書都是由中國人寫的,而這些人有些甚至是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出版社的想法應該是用fresh graduates寫小學英文教科書應該是綽綽有餘吧,因為之後還有較資深的編輯作第二輪或甚至第三輪的校對,這可大大減低出錯的風險,而且畢竟小學教科書應該是比較容易駕馭的!

可惜現今無論是海外歸來還是本土出產的大學生,英文文法基礎都打得不好,出錯是在所難免的,那管你寫的是小學還是中學教科書練習。而出版社賴以監督的編輯們一樣有同樣毛病,他們只是相關工作經驗較多,但卻懶得增值,英文造詣可說差強人意,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會寫出go in helicopter這樣的英文來了。其實現今的香港像出版界這樣固歩自封的行業還有很多,一味只談經驗,不論實力,將人材拒之門外,這樣行業焉能有良好的發展?我同時也不明白為什麼那些語文工作者,如英語教師,編輯或翻譯,閒時怎麼不去進修充實一下自己的語文基礎?教科書就算貴也應要貴得有道理,貴得值啊!

言歸正傳,說說交通問題!我看完古老師的解說後,腦中浮現出很多問題。他說by helicopter/train/plane/ambulance etc. 是「泛指搭某種交通工具往某處」,而in或on a tram/ambulance/plane etc. 則是指明「搭某一交通工具」。前者是「泛指」,而後者則是「特指」。「搭某種交通工具」當然不等如「搭某一交通工具」,而「泛指」這用法在語法解釋中的確頗常見,例如:

e.g. He hates travelling by plane. (CALD)

這可算是「泛指」的一個例子,只說那人的習慣是不喜歡坐飛機,但沒說明在什麼時候,那一情況下。但什麼是「特指」呢?古老師舉了以下這個例子:

e.g. He was taken to the hospital in an ambulance.

我看了又看,都不明白為什麼這句是「特指」某一交通工具。若是「特指」,為何會用上不定冠詞呢?ambulance這字附近沒有任何修飾語說明是那輛救護車,而句子中也沒有任何adverbial去說明事情是怎樣 (how),何時 (when)和在那裏 (where)發生的。句子用上indefinite article,那就說明那只是任何一輛救護車,而不是某輛特定的救護車。

碰巧,我在LDOCE也發現一句極度相似的例句如下:

e.g. Mike had to be taken by ambulance to hospital. (LDOCE)

二句例句的句式極其相似,那為什麼第一句用in而第二句用by呢?我看來看去都看不出這二句的句式有什麼分別,換一個角度問,為什麼朗文這句是「泛指」,而前一句卻是「特指」呢?(註:the hospital 是 American English)

作為一個英語學習者,讀了古老師的解說後,我實在仍然不是很明白在實際應用時應該怎樣去分辨這二個寫法。我們在寫作或閱讀時,怎麼才知道應該怎樣寫或人家是在表達那個意思呢?我們再看看下面這二個例子:

e.g. They sent me home in a taxi. (LDOCE)

e.g. I went back home by taxi. (LDOCE)

同樣地,二個句式幾乎一樣,都是說一件事情,沒有任何adverb如usually,那為什麼例一是「某部的士」,而例二是「一般的士」呢?是因為例一有被動的意思嗎?二個寫法在這些例句中可以互換嗎?這許多許多問題的答案究竟是什麼,留待你們自己去想想。

香港最近的熱門話題是「洗腦教育」,老實說我本人也不贊成推行國民教育,因為我覺得若要人愛戴你,自己便應先做好本份,有麝自然香嘛!不過,我認為問題的中心並不在國民教育,而在於香港人的思考判斷是非能力。大陸是個問題多多的國家,這是無可否認的。但很多問題的是非對錯其實是一目了然的,在現今資訊流通度那麼高的社會裏,要蒙蔽市民是很難的。其實,要洗腦談何容易,老師叫學生俾心機讀英文,講咗十幾年,又唔見有人聽!莫說是小學三年級,其實若不願意,三歲的小孩也不會聽你的教導。同樣地,若是有心聽的話,三十歲的人也很容易俯首稱臣,看看那些民建聯人仕就知。

所以我認為那些報紙實在沒必要天天向我們「洗腦」,這些事說一、二次就夠,enough is enough,我地識諗嘅,唔駛佢哋嚟教!要擔心的反而是港人在其他問題上,永遠只看表面,喜歡人云亦云,但問題的核心是什麼卻一知半解。在教育方面,學生同樣是囫圇吞棗,不會去想想人家教的東西是否合理,聽完就算,這樣香港還會進步嗎?我不是補習名師,更不是英語名家,但聽到人家說或教的東西我都會:停下來,想一想!

2012年6月19日 星期二

也談(un)countable noun


最近沒什麼心情寫文章,但為答謝網友的支持,加上我在上一篇網誌也提到有關(un)countable noun一些為人所忽略的地方,所以便特地找了這篇於幾個月前已寫好,但從未發表的舊文以饗網友。

很多學英文的人對這個課題不求甚解,不單止是學生,很多語法專家也如是。例如fever和travel這二字,它們究竟是可數名詞還是不可數名詞呢?先說fever,絕大部份的人都認為它是uncountable noun,包括一些知名的語法專家。但其實只要大家查一下字典,就會知道這個字既可以是countable noun,也同時可以是uncountable noun。

在泛指一般的疾病之前,我們通常都不需要加上冠詞(即零冠詞):


e.g. Use paracetamol syrup to reduce fever in infants. (MED2, p. 547)

但我們也要留意fever這字同時也可以是countable noun。舉例說,fever指某次發燒時是一個countable noun,前面可加上定冠詞a,並可在fever之前在放上一一個形容詞作修飾語 e.g. a slight fever。

同樣地,當我們說cold這個字時,它也同時可以是可數名詞和不可數名詞,端視乎你想表達的意思。當cold解作「傷風」時,它是一個countable noun,前面可放不定冠詞a。但當cold解作在「在低温/寒冷中」時,它卻是一個uncountable noun,前面應放定冠詞the或乾脆用zero article。另外,在一些片語當中,當cold解作「受冷落」時,如in the cold或from the cold,cold前面也有definite article。

問題是,一些相關的疾病的用法又有所不同。既已說了發燒,傷風,當然不能不提感冒。那這種常見疾病又怎樣呢?Flu/Influenza(感冒)是一個uncountable noun,我們不能說a flu或an influenza。它前面只能放the或零冠詞。所以有很多字我們不能想當然地以為它一定是countable noun或uncountable noun。很多字有幾個解釋,而在不同的解釋中該字可以是可數名詞或不可數名詞,學生在運用前最好先查查字典以確認一下。

下面我們再來看另一例子:travel。有些人會覺得奇怪travel明明是一個uncountable noun,為什麼在詞典中又見到travels這個字呢?這是因為很多人查詞典時不夠仔細,而一些詞典裏的標示也有點混亂之故。以travel這字為例,當泛指由一個地方到另一較遠的地方這種旅行活動時,travel是一個uncountable noun,沒有衆數形式,例如air/business travel,或放在其他名詞之前作修飾語,如travel arrangements。但當travel的意思是某人的一連串旅程時,它卻變了一個plural noun(留意不是countable noun),後面應加s。另外要注意當我們說某次旅程時,我們不能說a travel。對此,CALD3說得最清楚:

To talk about a particular occasion where you go somewhere and come back again, don’t say ‘travel’, say trip:

e.g. I met him on a recent trip (not travel)to London.

To talk about the part of a ‘trip’you spend in a vehicle, don’t say ‘travel’, say journey.

e.g. The journey (not travel)from the airport takes about 20 minutes. (CALD3, p. 1551)

在這方面,不同的詞典有不同的說法。OALD8,CALD3,Cobuild,MWALD的說法跟上述的一樣,而MED2則說travel是不可數名詞,但另外給了on sb’s travels這片語。LDOCE4本來說得不是很清楚,既說它是uncountable noun,又在sense 2說它是plural noun;但它在第章五版已經改正了這個問題,變成sense 1 是uncountable noun,sense 2是plural noun。這樣便充份解釋了為什麼travel既是uncountable noun又是plural noun i.e. travels。

可能有人覺得這樣將解釋分野是有點吹毛求疪,但如果你要寫準確的英文那就別無他法。老外因為用得多,習慣了每個字在不同情況下的用法,所以他們能自自然然地意會到甚麼時候那個字當uncountable noun或plural noun用,很少出錯。但以英文作外語的中國人接觸面少,學習時往往只知最表層的意思,運用起來便難免出錯。所以一些有字詞解釋的語法書其實是有迫切需要的,只是從事英語教育的人都看不見這重點而矣!